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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 发表于: 2009-11-30 15:16

 与油坊有关的记忆

   我家房子的北面相连着几块菜畦,从菜畦的边儿往北走五十米,便有一瓦房挡在其坎下。坎是一壁土坎,向北延伸着,坎下是几丘沙地,沙地往北是一望的沙土,往南就连接了这几块菜畦。瓦房的样子有些苍老,冬天是没人到里面去的,夜里就更是清静。季节若到了夏天,房里就开始热闹起来,太阳才刚刚冒出山头,房里就有了喊声。我每于床上醒来,便都源于其声音的打搅。那声音也不是独立的,还配合了几个男人的伴唱,几个男人的声调也不高昂,传进我耳里就变成了一种浑厚。几年后我才知道这喊唱乃为一种“号子”,又因我不曾去做过苦力,便对其“号子”的意义不能领悟,一直以来便都视它为打榨的一首歌谣。那瓦房也不叫着油坊,也不叫着榨坊,就专叫着油榨坊。这名称在村里已喊成了习惯,因而都这么去叫了。
  
    那油榨坊是比较高的,略略有着十余米的样子,大门便朝了南面。房子成一长方形,占地略有三百余平米。从菜畦这边望过去,褐黑色的瓦面呈现的要多些;从沙土那边望过来,瓦面就不能见了,能见的便是其墙面。墙也全是土墙,皆未及其檐口,高低也各不相同。因风雨常年侵蚀,外墙的泥土就有了脱落,落得最厉害的,就要数那北面和西面,北面和西面的墙身要矮一些,加之村里的孩子喜欢去攀爬,故而这两面的墙身便失了原貌,丢了贞洁,及至我长着记性的时候,一些地方就仅剩一点墙基,或又多出几个豁口来了。
  
    我在长着记性的时候是喜欢到那里去玩的。一是看着打榨的师傅们撞击那楔子来劲,二是瞅着他们用脚板踩制油巴饼感到好奇,除此之外就迷着那架碾车了。在碾车上你不仅可旋圈儿,还可听它唱歌了,来坊里的孩子并非都可以上去,只有遇着负责碾槽的人高兴了,才可获得爬上碾车的许可。那碾子也不高的,就一米的样子,我站在地上跟它去作了比较,却要高出它一个头来。它一直都是用牛来拉着的,师傅们把牛眼睛给蒙上了,再把牛鼻绳的另一头系在横杆上,牛就别无选择的只能去走了那弧线了。碾车是走反方向的,也就是说牛儿只能朝了左边去走了,朝右边是行不通的,碾车虽然只有两个轮儿,却因是用料石做成,因而便颇有些沉重了,轮儿是前后排着,皆固定于槽里,那槽里被碾压的,就全是些菜籽瓣儿。那菜籽原是细圆的颗粒,因其有了一定硬度,便不能直接的进入碾槽里,还须得要放锅里炒热,放磨里压碎,这样才可倒入槽里碾压。一碾槽的菜籽瓣儿,竟不知要费去牛儿的多少脚步,转出碾车的多少个圈儿。
  
    在碾车的横杆上坐着,我又没多大耐性的,因为它老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前进,这样转下来的效果不光是没了新意,有时还有了腻烦,另外那碾车的叫声也翻不出个花样,老是个“咕噜咕噜”的嘶鸣。惟感着兴趣的,便是那个翻动着碾槽的闲活,那活儿是人跟在碾车的后面,碾车走一圈,人也走一圈,碾车碾过去了,人就得用木棍儿去槽里翻刨,力气是费得不多的,需要的却是脚力,几十圈不停地走下来,身上如何也要刨出些汗了。槽里的菜籽儿若见碾好了,负责碾槽的人就会在旁边喊一声:哇!牛就在槽边儿把脚步停下来,歇着等主人去槽里收拾。主人在槽边就还得要用木瓢去舀了,那木瓢是特制的,前边儿开着口,大小与碾槽相当,舀末儿则不受限制,左右皆可一路舀去,一只箩筐满了便用另一只,末儿起完了再倒入新的菜籽瓣儿,待一切收拾停当,再又去牛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一下,然后在嘴里说一声:走!那牛就拉着碾车走了,于是碾车就一路叫着唱着。
  
    到底碾车的响声脆弱,所以榨体这边一吼闹,碾槽那边的摩擦声就没了。这坊里喊声最大的是一个男人,一个有力量的男人,他时常光了脚丫,裸了上身,劳作时淌一身汗水,不劳作时也淌一身汗水,皆顾不得去揩擦,他双手一直握着那根杆子,杆子每去撞击一下榨体上的楔子,他嘴里都要去喊一声那个“嗨”字,而且这 “嗨”字又必须得喊,不喊就没了力量,或者那力量就迸得不很彻底,喊了也不是故意的,却是人的一种本能,就象谁遭了伤痛喊“哎哟”一样的一种自然反应。所以那喊声便不矫揉,也不虚伪,声声皆发至于其肺腑,它是一个劳动者从骨子里喊出来的一种铿锵,一种敞亮。这喊声不待结束,坊里的那声撞击就响了。那撞击声却始终惊扰了我的胆魄和心脏,致使我不敢去辨别,不敢去聆听。数月后我才开始有了一点胆量,但仍然不能明晰那声“嗨”字的分量,以及它又怎样成为一个掌杆手恢复力量的源泉!
  
    油榨坊里的掌杆手也并非他一个的,或者有两个或者有三个,他们相互间进行着替换,又相互发出程度不同的叫喊。喊声似乎可以减轻他们的疲劳,似乎可以增加他们发力的勇气,从而导致他们提高了撞击的准确率。当他们停下撞击的时候我才得以看清了那根撞杆的长度,原来它竟有了六七米,棕色的杆体,相撞的一头要粗些,手握的这头要细一点,中间被一根绳索吊在房子的梁上。撞击的头部因箍了厚厚的金属,因而其重量便是手握这头的两倍,劳作时撞击的那头便需要翘起来,而且要翘得越高越好,这样才有撞击的力度,杆子中间的两边分别又系上了三根绳索,一根绳索便需要一个人去劳作,六根绳索便得需要六个人了,六个人的任务除了负责把撞杆往后扯之外,就还得要起唱着那个过门,于是他们一边扯着绳索,一边在嘴里就唱道:喂呀咿嗨舟哩!掌杆人就瞄着榨体上的楔子说:嗨——。掌杆人一边说着那个“嗨”字,就一边往他的前面走去,随之榨体上就响了一声撞击:砰——。表面上他们各自都在唱着喊着,实际这喊唱里已暗藏了配合,而且配合得很密切。坊里不变的是喊那个“嗨”字,抑扬着调儿的则是那个过门,过门的旋律忽儿就缓缓的上去,忽儿又缓缓的下来。当榨体这边有了停歇,碾槽那边便有了响声,那响声却单调,根本就不及这号子。
  
    有时候我到了油榨坊的门口是不能进去的,因为他们正在门口劳作,我又不愿去走了别的后门,便只得在大门外边等了。我看着他们将杆子扯在空中,掌杆的人就退到这门边儿来蹲着,刚一蹲下去,立即又起了身来,然后就往里面走去,人一边走一边就在嘴里喊着那个“嗨”字,“嗨”字的后面就是那个“砰”声,之后就继续重复。我却担心那榨体不牢固,便不敢绕去它的后边,哪知这人的力气也贫瘠,任凭掌杆人怎样的去吼叫,又怎样的去发了力来,榨体都纹丝不动。我在大脑里已固定了掌杆人从后退到下蹲,又从下蹲缓起到向前迈进这一系列的动作后,便开始对打榨的行为有了联想,对他们的喊唱有了模仿,由此也才懂得了那个“号子”对劳动的几点意义来。
  
    号声当然是亲切的,愉悦的,它给村里带来了生气与活力,我在无聊赖的日子里便也获得了幼年的那几分童趣。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记忆着那幢瓦房,记忆着那幢瓦房里的男人,我想他们如今都老了,头发花白了,在那些掌杆的男人里头,我已忘不了那个叫弯弯的男人,是他增强了我对童年的印记,给我带来了无尽的思考,我却不知他此生是否婚娶,是否摘掉了“童绫子”的那顶帽子,记得那时他是戴着的,虽然他母亲为他已使出了浑身的解数,到底也没能把它从头上摘下来。一个不到一米六五的男人,便因其敦厚,那身材就越发的显得矮了,冬天他就只一件外衣,实在冷得不行了才把那件露了花儿的棉袄罩上,之后便两手抱于胸前,作了那佝偻状。季节若到了数九,再才把身上的棉袄用绳子给系上,这系上的原因却是那棉袄没了纽扣,很早时候就已经脱落,当然那领口的地方也不能封闭,于是他就把下颌压下去,将头固起来,若那领口再敞开,他便再压。整个冬天那脸就作了青灰的颜色,跟阴阴的天空竟没了两样,倒是那鼻孔里的鼻涕儿丰富,经常的跑到他鼻孔的门边来吊着,他呼它一下它就进去了,不呼它的时候它就守在门边,用手去揪它了它也要倘出来,之后便再揪,或弯了腰去再擤它一下,然揪了擤了那手都要去鞋底上擦一下的,所以他每天都要去鞋底上擦它过好几十次了。
  
    他脸色当然很粗糙了,肌肉也很发达,这发达的肌肉就不光体现他的胳膊上,体现在他的大腿上,也体现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脸蛋就俨然两坨肉的凸起,以至那鼻子就不怎么的隆得起来,鼻梁的上方常常又皱着,眼睛虽然黑亮,但眼眶已作了凹陷,嘴巴大而歪斜,唇厚而齿黄,嘴角的两边就各长了一个小酒窝,那酒窝在他笑时就做了副媚相,不笑时它就反衬了那张苦脸,显尽了日子的苦涩。我记得他在打榨的时候,便已是近四十的人了!……
  
    时光荏苒,转瞬已二十余年,然村庄却依旧,小河也依旧,便是油榨坊却不见了,喊“号”人也不见了!aion kina aion gold aion money aion account aion kinah aion power level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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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楼  发表于: 2009-12-01 11:29
看有些电影是需要心境的.正如看这篇文章一样.
小时侯是不喜欢这样的文章的,他不像故事来得一目了然.
但大了,在某个寂静的夜晚,渐渐沉浸于绵绵的回忆中.
找回密码了,找得回那些人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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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楼  发表于: 2009-12-01 19:06
LZ很厉害啊